吴湖帆:论中国画之前途

来源: 互联网收集【声明】 编辑:小木 发布时间:2022-04-03 180 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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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吴湖帆此文曾发表于1935年《正论·特刊》,明示其对古往今来各种画派与文化现象之褒贬,今整理后将其再次发表,以让更多热爱国画之士更真切地了解他在艺术上的真实想法。

      中国文化,有数千年悠久之历史,为世界文明国家所重视。书画既为文化之一部分,其盛衰消长,自与整个文化息息相关,当此世变纷纭,国粹零乱,书画之衰落,亦事所必至也。

      中国之画,自上古以至两汉,有各种石刻画像可考。其最著名者,如孝堂山武梁祠画像,描写事实,曲尽情理。观其人物之线条,非常讲究,确可证明中古时期中国画进化之程度。此种盛况,历六朝隋唐而益臻进境。

      且从作品取材观察,又可知画事发达程序之首为人物,次为山水,再次为花鸟。惟无论取材如何,大都一入丹青,辄有妙到毫颠,呼之欲出之概。相传晋顾虎头有针刺美人心痛故事,(相传虎头悦一美人,挑之不应。

      虎头愤归,图其形于壁,以针刺其心。美人心痛,后知为虎头狡狯,求之乃罢。)梁张僧繇有点睛龙飞故事,虽云荒诞不经,近于神话,然顾、张用笔之神妙,亦不难想见矣。至唐初阎立本有“右相驰誉丹青”之称,吴道子有“夜写嘉陵江三百里于殿壁”之事,艺术势力之伸展,乃渐及于殿廷廊庙之间。

      于是国家有画苑之设,招致善画之士,别以官职,给之俸禄,命题竞技,考其进退。风声所播,人才辈出,而画学为之大昌,即今世界共同重视之中国唐宋画是也。其所以有此盛况者,盖因在上者提倡之力,在下者研究之精,故能光大含宏,迈进不已,而造成千百年来中国画学之整个地位与价值耳。

      


      迨元以蒙古民族入主中夏,此固有艺术,逐经一度之摧毁。画中能手,散处江湖,整个艺林,渐肇分裂。而骚人墨客,隐士遗民,报家亡国破之悲,为借酒消愁之计,亦喜临池染翰,寄其幽优沉郁之怀。

      在作者原无自立宗派之心,惟因观赏者既见解之不同,临摹者又爱好之互异,见仁见智,因人而殊,积久相沿,隐分门户,自元迄明百余年中,众流并出,愈衍繁矣。明太祖以布衣为帝王,于马上得天下,其于艺术,本乏因缘,且屡为种种杀风景之政令,严若故修宿怨者然。中国画学,经此两度摧残,遂仅囿于人民私有学问之地位。

      兼以派别分歧,漫无统制。以画家之地位论,则清高相尚者曰文人派,在官食俸者曰画苑派,专门从事者曰作家派,江湖鬻艺者曰江湖派。以地域之区别论,则有金陵派、扬州派、广东派、南派、北派等种种名目。清高宗以本身嗜画之故,罗致画家,造成清代画苑派之新面目,骎骎乎有发扬光大之观。然以流派孔多,艺术精神,早形涣散,又因明清之际,画事兼采西法,渐受耶教美术之洗礼,描摹刻画,生气索然。

      故清高宗虽竭力提倡,终不能挽回国画于衰落之涂,求如唐宋时代之聚精会神,辉煌灿烂者,不可复得矣。总之事无巨细,学无深浅,苟能上下贯通,坚守系统,而无或紊乱,自有蓬勃发展之可能,否则即不免于退化,中国国画之衰落,其原因虽极复杂,然要而言之,则明清以来,派别太多,实为原因之最大而最著者。

      


      中国画学变迁之际,既略如上述。今固有文化,且益不彰,国画前途,愈形黯淡。政府既乏国画学校之设置,而醉心欧化者流,对于国画,且方以鄙夷之心理视之。研习者固失所师承,鉴赏者亦茫无标准。

      于是凡于文化艺术稍有声望之人,辄能以肤浅之品评,转移视听。揄扬讪谤,言人人殊,诡辩诙奇,不可究诘。中国人评判中国画者如此,外国人评判中国画者亦如此。中国画之地位,乃愈演愈晦,此非画学史中最离奇之一页耶?

      


      夫中国画学,与中国文学,本互相表里者。中国文学,每因时代而为演化,中国画学,亦未尝不如是。其初亦侧重科学精神,后乃渐渐侧重哲学精神。如盛行人物时代(画学最先时代)之画,种种法度,严密异常,服装面相,皆有一定法式。后因作者之熟能生巧,渐趋简便,遂由模写而入于神化。

      换言之,即科学成分逐渐减少,哲学成分逐渐增多是也。及至盛行山水花鸟时代(画学第二及第三时代),绘画思想大变,以气韵为主,以性灵为先,纵笔发挥,泼墨成趣。如米家父子之山水,石恪、梁楷之人物,徐青藤之花卉,八大山人之翎毛,即皆以超乎象外笔与神游为作风者也。

      昧于中国画理,及中国文化之本质者,每以不合科学一语,为苛求责备之论据,其实写实派为一种,写意派又为一种,本不容混为一谈。中国画之作风,乃由写实而渐趋于写意,由科学精神而渐趋于哲学精神。亦正如东西各国自摄影学发明后,绘画之渐趋于印象派及未来派也。

      


      其最足令国画失去真面目者,一为以沟通中西画学自命之作家,一为墨守成法专事描写之作家,前者大都从学习西画入手,惟以好奇立异之故,遂不恤以西画重用笔设色之法强移于中画。

      虽彼辈动以折中派、改革派等名目自矜,而就其非驴非马之结果观之,只可称之为混杂派。盖中西绘画,各有短长,不能强合,亦不必强合,被优孟衣冠而行于市,亦徒见其不伦不类耳。赵松雪谓乳臭之子,“朝学执笔,暮已自夸”,僧智永学画积年,秃笔入瓮,埋地成冢,从知书画之事,贵下真实功夫,如欲侥幸成名,便是根本错误。

      今人动称画师,涉笔便云创作,亦适彰其浅薄而已。至于墨守成法,专事描写之作家,其作品纵极工细逼真,要不过如文衡山所云,只能与髹采圬墁之工争其巧拙。盖绘画为作者个性之表现,若拘牵迹象,取貌遗神,则既缺乏个性,自无艺术价值之可言矣。

      


      目前之中国,因政治上经济上之原因,一切物质文明,皆仰给予外国,而感觉自身之落伍,于是并世界文明国家所重视之中国画而怀疑之。学校图画课程,固以西画为主体,即社会上应设备国画者,亦常以西画替代之。

      驯至举国人士,群以国画为陈腐,忍坐视其沉沦消灭。此不得不认为教育制度之不良,而有以阶之厉也。所望贤明政府,及负有教育文化之责任者,对于具数千年悠久历史,为世界文明国家重视之国画,扶持之,倡导之,而勿任其湮没不彰,实中国文化之幸也。

      


      至于画苑派之盛行,始于宋徽宗时代,至清高宗以后,渐归淘汰。虽德宗末年时代,仍有画苑供奉存在,然已失却画学能力,今则早经消灭矣。文人派始于王维,画中有诗一语,最足说明此派之精神,其后如苏东坡米元章辈,类皆以绘画为文人余事。此派历年久远,绵延不绝。其中讲求规矩法度者,固不乏人,而不拘绳墨,机杼从心者,亦不在少数。

      至于作家派,当然居国画学上最重要之地位,凡一切之伟大发展,能造成文化上之价值者,俱为此派心血之结晶,亦即吾人所兢兢奋勉,冀能维持于不敝者。南派北派之分,系明人就唐宋之画以为区别,有谓南派为南人之画,北派为北人之画者,有谓南派用圆石法,北派用方石法者。两说虽俱非无因,而要皆末必为确论。总之画学一道,不宜多分派别,只求表现美德,即是艺术上绝好典型。取菁华,弃糟粕,融会而贯通之,是又研究国画家之同志所应共负其仔肩者矣。